我在嘉峪关做了六年家教，教的不是数理化，而是语文和历史。很多人觉得奇怪，这年头谁补语文啊？但在这座长城脚下的城市里，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嘉峪关不大，从南到北开车也就二十分钟。但这里的孩子不一样，他们从小在关城边上长大，春天学校组织去爬悬壁长城，秋天去魏晋墓群看壁画，历史对他们来说不是课本上的铅字，而是家门口触手可及的东西。问题在于，很多孩子习惯了这些风景，反而觉得它们"没什么了不起"。
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初三的男孩，姓刘。他妈妈找到我的时候说，孩子语文成绩一直在及格线徘徊，作文尤其差，每次写出来都是干巴巴的几句话。我去了他家，发现他屋里堆满了各种辅导资料，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，唯独没有一本"闲书"。
第一堂课我没带任何教材。我跟他说，走，咱们去关城转转。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，大概觉得这个老师不太正常。
那天下午我们在嘉峪关关城待了两个多小时。我让他站在城楼上往北看，戈壁滩一望无际，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阳光下泛着白光。我问他，你看到什么了？他想了想说，什么都没有。我说，六百年前站在这里的士兵，看到的跟你一模一样，你信不信？他没说话，但眼神变了。
后来我们去了长城博物馆。我让他挑一件最感兴趣的展品，他选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箭头。我问他，你觉得射这支箭的人是什么样子？他想了想，说可能是个年轻人，手在抖，因为对面是敌人。我说，好，你回去把这个写成一篇五百字的作文。
那篇作文他写了整整一个周末，交给我看的时候，我惊讶地发现他的文字里有一种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画面感。他写那个年轻士兵的手在西北风里冻得通红，写箭射出去之后在戈壁滩上空划过的弧线，写箭落地时扬起的尘土。这些细节没有一个是课本上教的，全是他站在关城上自己感受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