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暑假,我从兰州坐大巴到合作市,四个小时。车窗外的草原和经幡渐多,空气凉了下来。我是来做家教的——朋友介绍,说甘南这边有家长想给初二的孩子找个陪读老师。
到的那天下午,学生家长——一位藏族阿妈,在小区门口等我。她穿着藏袍,笑容温厚,帮我拎行李时说了句:"老师,孩子数学不太好,汉语也有些跟不上,你多担待。"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来之前光准备了数学教案,从没想过语言会是个问题。
学生叫扎西,瘦瘦高高的,见面低头叫了声"老师好"就躲进房间。第一节课我按部就班讲一元二次方程,他听着听着就走神了。问他听懂没,他点头,但做的题错了一半。后来我才意识到,有些术语用普通话讲,他脑子里要先翻译成藏语理解一遍,再翻译回来答题——这中间消耗的精力,比我想象的大得多。
我开始调整策略。讲几何不再死磕定义,而是用甘南本地的东西打比方——三角形稳定像拉卜楞寺的金顶,圆的周长像转经筒绕一圈。扎西的眼睛终于亮了。有一次他主动说,学校现在都用国家通用语言上课,但回到家还是说藏语,理科那些抽象概念课堂上经常跟不上。
扎西其实特别聪明,心算很快,空间想象力也强,只是需要一个"翻译器"——把课本上干巴巴的术语变成他能直接感知的东西。后来他妈妈跟我说,期中考试数学进步了二十多分,还说我讲的他都能听懂了。那一刻我特别有成就感,不是因为教得多好,而是我学会了理解一个语言和文化背景都不同的孩子。
在甘南待了一个多月,周末扎西一家带我去桑科草原,阿妈指着远处的雪山说,他们小时候上学要走三小时山路,现在好多了,州里建了寄宿制学校,孩子吃住都在学校,还免学费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感激。
临走那天,扎西送了我一条哈达。他说:"老师,你下次还来吗?"我说会的。其实我心里想的是,与其说我来教了他数学,不如说他教会了我一件事:教育不是单向的输出,是你得先弯下腰,走进对方的世界,然后才能一起往前走。